嘉庆二十五年1820

南川历史网 2020-01-22 02:52:50

嘉庆二十五年(1820),逢上了大清庚辰会试。自打牛鉴中了进士以后,这五年时间里,武威县儒风大兴,共出了二十名举人,加上以前考了会试不第的十几个老举人,三十多号人,齐上京城来应考。上一年是己卯年,皇上加考一场,这在乾嘉年间是稀罕事,结果考中了两个人。一是新进士潘挹奎,一是新进士王于烈。两个都是三甲末等,因此,被吏部铨选后,任了官职。潘挹奎运气好,当上了吏部考功司的主事,是个肥缺儿,明里暗里拿的钱反比熬了五年翰林的牛鉴多。钱是硬头货,潘挹奎他说话、做事倒比牛鉴腰气硬,所以,两个虽面子和气,心里不服。
那个王于烈是个寒门出身,因考到了三甲末尾,又缺银子通融,被外放到了云南陇川,去做个七品知县。他是个憨人,听到做了知县,分外地高兴,急忙赶去赴任。那知路上走了三月多,才到了昆明,云南布政使大人多看了他几眼,叹道:“本官看你是老实人,开恩留你在衙门做个主事,陇川知县就不用去任了。”王于烈心里道:我去的地方,好歹我是一县父母,宁做鸡头,不做他的凤尾。便婉言辞了,一路西行,又走了一月山路,好不容易才到保山府。知府看到他,甚是惊讶,说:“你也真是有力气,唐僧当年像了你,早早把经取回了。我怜你是老实人,不去那地方了,在本府做个主簿吧。”王于烈说:“回大人话,学生还是去我那陇川去做知县吧。”知府闻言大怒:“狗奴才,本府一番好意,全看的是同是西地上的面子,你且去就速去,往后休来求本府办事。”
王于烈别了知府,朝西南行去,一路几无人烟,路途上不是爬山,就是过涧,虽是五百里路,又走了二十多天。这一日,终于看到了一个寨堡,忽然,那寨堡里吹起弯牛角,跑出一队奇怪穿戴的兵来,讲着外国话。其中一个老兵,用汉话喊:“清朝人,看你憨子一个,不像是来夺我地面的。你到我大越国关口干甚?”王于烈大吃一惊,说:“本官是新任陇川知县,莫不是你等蛮夷侵了本县,还不快快退还本国去。”老兵听了哈哈大笑,喊道:“原来是新知县,回头走,一百里外才是你的县衙。”这些外国兵,看到个头带红顶子斗笠,胸前缝块雀儿补丁的官,骑着个瘦驴,很是好奇,送他酒肉吃了,说:“折回走两日,见到大些的寨子,便是贵县。”王于烈走了两日,果然看见一个寨子,土墙上贴着公文,旁边几个穷汉倚着墙捉虱子。王于烈向前作揖说:“百姓且听,陇川县离此多远?”捉虱子的人看都不看他一眼,说:“没长眼睛?此处便是陇川县城。”王于烈一听这话,脊梁上寒气直冒,眼里冒着白花朵,心里唤爹叫娘地呻吟说,这等地方,连凉州的小村都不抵,却是云南的一个县城。
虽是这样,王于烈还是强打起精神,叱道:“百姓们,本官是新到知县大人,快带路引本官赴县衙。”捉虱子的人听了,吓了一跳,赶紧在前带路,走了半里路,钻进一个土门洞,百姓说:“大人,此处便是县衙。”一语惊动了三间破瓦房里的个人,跑了出来,纳头便拜:“小的陇川县县丞,给大人跪安。”王于烈看这人,灰头土脸,衣服褴褛,外褂上却有蓝补子,果然是个官员。县丞引他进了屋,只叫正堂里摆着一具白木棺材,唬了一跳。县丞说:“此是前任知县大人灵柩,上面保山府久不遣人来取尸,前大人又无家眷,寄信他老家辽西,都半年了,也无消息。小的正为此心焦哩。大人来得正好,快给我钱,我好雇人移灵,暂厝个地方吧。”
第二天,那王于烈就不辞而别,不知道去了哪里,保山府呈文到省上,省上严稽,却始终没找到王于烈,永远失踪了。
上面是些闲话。
回头说正经事。且说,武威县三十几号举人进了京城,住了山陕会馆,正想凑上些银子了,前往牛鉴家里去拜“门生”哩。潘挹奎本是豪爽人,现在新任了吏部主事,正想在家乡人面前显摆一下,于是,主动寻着了这伙举人,骂道:“呔,挨炮贼们,你们人没球事,驾口还大得很。到了我的地盘上,为什么不来找我?看你们这些穷松,住球的会馆,赶紧跟上潘爸爸走。潘爸爸现在也是活出个人来了,在吏部衙门干大事的,买了个大院子,还怕盛不下乡亲的七尺骨头?”这些人一进京城,早被天子脚下的派场唬迷了心,如今听到一个操家乡口音的官人在骂他们,亲切还来不及哩,岂敢见怪,个个下跪,大拜潘挹奎。
潘挹奎骂着叫馆里退了宿费,领着这些人一窝蜂上了街,喊住七八辆上等的轿车,直拉到了前门大街,包了馆子,办上好酒好菜,殷勤招待老乡们。夜里,又请老乡们去看京戏,然后,把这些人都领到了家里,打了许多地铺,买来花被儿、大白毡,安顿老乡休息。

好吃好喝招待了老乡几日,那些老乡们商量一番,说:“潘爸爸,你的大恩大德小的们永远不忘。如今,我等急要去拜见牛翰林哩,多一个老乡,多一个靠山。所以,想请潘爸爸引个路。”话未说完,潘挹奎哈哈大笑说:“我当你们找谁里?原来是找牛九牛憨子。他虽说在京城混了五年,毫无出息哩,在个清水衙门当史官。找他还不容易?来人。”家奴上前听差,潘挹奎说:“拿我名刺去叫牛鉴来一下。”老乡们听他好大的口气,个个对他又是一番恭维。
名刺报到了牛府,牛鉴听了,不由勃然大怒,心里说:这些老乡们,好没礼貌。你们到了京城,无论如何也是先要登我牛府拜“门生”,一则我是堂堂真翰林出身,二则我是从六品的职务,比他潘挹奎高个级别,凭什么先去拜一个假翰林身份都没有的人?他压住怒气,叫长随们给他递了茶,自己转身进了房。一个老长随,那是精明不过的人,跟后进来,悄悄说:“这种事体,世上多得是。京城也罢,省上也罢,有的官儿一心要在地方上扬个名望,就抢去拜见地方上来人,好吃好喝招待,为的就是要他回去说个好话哩。小的以为,大人就给潘家的奴才赏二两银,叫他回去说,本翰林忙,先赠银子给老乡们,自个去下个馆子。有闲了再说见面的事。”
牛鉴听了,又是大怒,骂:“此是下策。你当老爷憨?此等事体,我的同学黄辅清、苏廷玉两个就发生过。他二人同是泉州人,去年他的老乡十几个进京赶考,黄辅清抢了老乡,住了他家,苏廷玉岂肯罢休?立即大车大轿,吹吹打打去黄家接老乡,吃席时,约的是江南名流作陪,生生压下去了黄家的气焰。”长随“嗤”了一声:“可苏廷玉苏翰林人家是大户出身,银子多的是,当然敢摆这个谱。你若能拿出闲钱来,小的们立刻去雇吹班,去雇大车大马。”
牛鉴被长随们掣肘着,由不得自己。他骚着头想:不想这个潘挹奎矬子,敢轻视我牛鉴。若照苏廷玉的办法,也是能降住潘矬子的,只是有两宗处世规则不能破。一是不得罪人,一是不高调。牛鉴顺想了又逆想,最后想出了个注意:他派长随给三十多个老乡每人去拜一张名帖,偏不给潘挹奎回名刺,另给每个老乡赠送卷子费、号棚饭菜费二两。
长随们说:“大人好注意,只一张翰林的名帖,就足以压住姓潘的。赠卷子钱,更见清高,可欠妥当。小的们怕这些举人不熟地理,被歹人哄去高价卷子费,终究是举人吃亏老爷你吃亏。所以,不如差我等去购卷子,发于他们最妥当哩。”牛鉴点头,说:“千万不能做手脚”。
牛鉴的六十多两银子,被长随们拿去买卷子,却买了个次品湖宣摺页,只花去八两多;又买了死驴烂马肉等三十多包东西,送与举人考棚补营养。也才花去不到三两银。剩下的银子,被长随们悄悄分了。结果,武威县考生们答卷时,墨一见纸,就洇,把个卷子答了个大花脸模样。更糟糕的是举人们在考棚吃了牛鉴赠的死驴烂肉,个个走肚瘌稀,险些肚子疼烂答不成卷。
真个是好心办了坏事情。这些个长随们变着法子,从牛鉴腰里挖钱,牛鉴岂能不知道?牛鉴都暗暗记在一页纸上,每次是哪个长随贪墨去多少,都一笔笔记着,已经厚厚一叠子了,锁在帽盒里。总有一天,牛鉴在辞长随时,会拿出来的。可是,这一次给武威老乡买卷子、赠饭菜,却大出牛鉴意料,消息传到牛鉴耳朵,牛鉴当时就怔住了。气咻咻赶回家,见了长随们就是一通大骂,长随们说:“大人,这号消息是从哪听到的?”牛鉴说:“西地的同僚处。”长随们恨道:“一定是那个潘矬子捣鬼哩。他妒忌大人给老乡赠了卷子赠饭菜,借题发挥,明显是无中生有。”牛鉴哼了一声,又骂:“你们的坏肚蛆肠,当我不知?不好好干,都滚蛋。”长随们哈哈笑道:“好我们的主子哎,滚蛋最合我们的心哩。你现在马上给我们算了几年的聘银,我们立即阿弥陀佛走路哩。”牛鉴一听这话,语塞了,脸红了。他虽是从六品的官,按大清俸法,一年不过五百两银子的收入,全凭长随们贴补,才不至于事事尴尬。
潘挹奎见牛鉴在这件事上弄巧成拙,偷着笑哩。他索性要在武威考生们前卖足人情,于是,在那些个举人们等出榜的日子里,包吃包住不说,还雇了上好的轿车,拉上他们满京城游玩。一日,打通关节,约出了西地最大的官儿王鼎出席饭局,这是好大的体面。摆了上等饭菜出来,王大人迟迟才露了面。那王大人紫袍子,蓝宝石顶子,孔雀补子,吉服上加着披肩,是个正三品的大员。他也不看一眼向他跪礼的举人们,在潘挹奎哈腰导引下,坐了主席。这些个举人,哪见过大京官,个个慌得心中兔子跳似的,擦了眉毛上的汗,下巴上的汗又在淌。王鼎说:“各位不必拘泥,自便。本官少坐片刻,就得告辞。所以,就不必称名了。”说着,拿起箸子,在一堆菜间找寻了一阵,只夹起一段油菜叶子,在嘴里嚼几下,又掩起马蹄袖吐出来,丢到净钵里。他勉强笑了一下,丢下箸子,说:“喔,吃饱了。”接着,他掏出鼻烟葫芦,用尖指甲剜一下,塞到了鼻子里,鼓着腮帮子咳嗽。见举人们拿着箸子,睁大眼睛望他,王鼎嗡声嗡气说:“咦,你们凉州人聚会,那个牛鉴为何没来?”潘挹奎忙起身答:“请也请了,或许是什么大事阻着了。”王鼎却不接话茬子,立了起来,打个哈欠,潘挹奎忙哈腰在旁导引,王鼎就走了。
王鼎一走,这些个举人们才活跃了起来,赶紧挑好吃的菜往口里夹,一边说:“这个大人物真算是牛皮。”潘挹奎抢话说:“嗤,你们懂个什么?大人他能同你们说这么多话,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。你们以为,西地的领袖人物,是你等想见就能见到的?有了这一面,你等若中了进士,拜门生就容易了。也是潘爸爸我替你们着想的。这一桌子饭,少了十两银子能出了门?”举人们纷纷说:“潘爸爸真是武威千古第一仗义家,我等岂敢忘了大恩?回乡后,敲锣打鼓也要叫家乡知道潘爸爸的威望哩。”
过了几天,朝廷出了皇榜,张兆衡中了进士,选了翰林院庶吉士,其他的三十多人又是空来一回。忽一日,牛鉴的那些个长随们拿着大名刺,寻上潘挹奎的门来了,口中称:“我家牛编修牛翰林大人,今天在前门摆了饭局,宴请家乡来的举人爷爷喽。”那潘挹奎一听,怒道:“他不自己上门来请,是甚牛皮?莫非又想拿死驴烂马肉害家乡弟兄?”长随们一个个是精奸不过的奴才,陪着个苦脸说:“潘老爷,行行好,就召集起众乡邻们走吧。我家大人,那是个不认人的主,哪像潘大人您义气干云,从不给下属出难题?要是我等遇上你这样的明主,真是再烧八辈子高香都划算。”直说得潘挹奎心花怒放,立即召了一班落第举人就去赶饭局。
到了前门一带,寻着了馆子,进去一看,雅间里已经坐着几个人,牛鉴起身作揖,笑道:“家乡来的亲人们,得罪了。牛鉴我应酬忙,今个才有小闲,请你们吃个团圆饭吧。”举人们也是慌忙上前作揖,都虚套了一堆话。那个潘挹奎不把牛鉴往眼里看,高声就骂:“牛憨子,把你个写写记记的行当,忙个屁?我吏部日理万机的,我也不曾喊忙,你虚情个甚?”牛鉴忙陪笑上去,口里说:“潘哥,赏个面子,不说了。请上坐。”潘挹奎见先来的几个人也立在地上,笑着请他上坐,潘挹奎料他们也是牛鉴的同事,就不避让,昂然上坐了。
潘挹奎因坐主席,牛鉴就和其中的一个先来者,去坐了其它两桌侧席的主位,凑了三桌客。潘挹奎清清嗓子,大声说:“本官今天事急,少坐片刻,便要应急会他处饭局,所以,不称名了,自便,自便。”陪潘挹奎的牛鉴朋友忙说:“不称名最是方便。”于是,牛鉴行酒,三桌人开了饭。
菜过五味,酒过三巡,潘挹奎按家乡规矩打起酒庄。他也是喝得畅快,喝多了,输了拳,便拿过个盏子,递给牛鉴朋友,说:“老弟,代一盏子也。”那人无奈,替他喝了。接下来,那潘挹奎连连输拳,起初还递盏叫牛鉴朋友代饮,后来,只把头朝那人一摆,骂:“皱个鸟眉?快与我喝清。”那人思来想去,没得办法,拿起盏子告饶:“老哥,仅此一盏。兄弟我实在喝不下去了。”说着仰头饮了,结果潘挹奎查盏子,发现盏里还有一星余酒,大为不悦,骂:“滴点罚三盏!你这鸟人,好生奸滑,下不为例。”一句话,把那朋友惹恼了,那人虎下个脸说:“你叫甚名?哪部的官员?”潘挹奎拍胸道:“你是甚东西?敢问本官名讳?”那人真是动了怒,喊:“牛镜唐,你来一下。”牛鉴闻听,赶紧过来,那人怒气冲冲说:“你这老乡,屡屡欺负我。叫他报名上来,是哪部哪院的官?几品?叫他的首长来见我。”牛鉴赔礼道:“春圃勿怪,他一个醉汉,何必计较。”那知潘挹奎听了,也在一旁叫道:“谁说我是醉汉?”牛鉴上前向潘挹奎作揖道:“老哥醒醒,好大胆,面前此人乃御前侍讲祁隽藻大人。”潘挹奎听了,如雷轰顶,怔在当地,大张着个口,流着涎水,吊着鼻涕,忽然,自个猛打了自己几个耳光,过来就抱了祁隽藻的腿,捣米似地磕起了头。

共 6285 字 2 页 转到页 【编者按】潘挹奎运气好,当上了吏部考功司的主事。“吏部考功司的主事,是个肥缺儿,明里暗里拿的钱反比熬了五年翰林的牛鉴多。钱是硬头货,潘挹奎他说话、做事倒比牛鉴腰气硬,所以,两个虽面子和气,心里不服。”王于烈是个寒门出身,因考到了三甲末尾,又缺银子通融,被外放到了云南陇川,去做个七品知县。……云南布政使大人多看了他几眼,叹道,……知府看到他,甚是惊讶,……王于烈一听这话,脊梁上寒气直冒,眼里冒着白花朵,心里唤爹叫娘地呻吟说,这等地方,连凉州的小村都不抵,却是云南的一个县城。……县丞引他进了屋,只叫正堂里摆着一具白木棺材,唬了一跳。……第二天,王于烈就不辞而别,不知道去了哪里,保山府呈文到省上,省上严稽,却始终没找到王于烈,永远失踪了。”——这样的地方都是让人拊卷深思的。精炼的文笔,着墨描写不同性格不同身份不同角色的历史武威人,读作者的文章都贵在有一种“立体感”,内涵深邃,言有不尽。好文推出共赏!【编辑:王梦良】【江山编辑部精品推荐01 050751】
1 楼 文友: 201 -05-06 2 : :57 丰富的历史知识,精炼令人欣赏的文笔,欣赏学习佳作,问好孔雀老师,祝福愉快,
2 楼 文友: 201 -05-06 2 : 5:10 精炼不俗的古风写法,很是值得大家学习。
 楼 文友: 201 -05-07 02:21:20 欣赏你的佳作!文字没有界线,好文大家共享,让文字成为我们心灵的桥梁,携手走上文学的彩虹,祝你生活愉快,彼此多来往交流,共同进步!
4 楼 文友: 201 -05-07 18:40: 9 很不错的文笔,欣赏佳作,问好孔雀老师,送去祝福。梦良辛苦,问好。
5 楼 文友: 201 -05-07 21: 2:10 佳作欣赏,问好孔雀老师,祝福安好。 宠辱不惊,闲看庭前花开花落;去留无意,漫随天外云卷云舒。
6 楼 文友: 201 -05-07 22: 8:08 朋友的历史题材系列作品耐读耐品,很喜欢!祝福朋友!儿童健脾胃的药有哪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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